第二十讲：临䷒与观䷓——领导与观察的双重视角

《序卦传》云：“蛊者，事也。有事而后可大，故受之以临。临者，大也。” 整治了积弊（蛊）之后，事业就可以做大，这便是临卦 (䷒)，它代表了“君临、临下、以大临小”的领导行为。而从事物的另一面看，有“临”就有“观”，领导者在临下，民众就在观察，这便是与“临”卦互为综卦的观卦 (䷓)。临、观二卦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社会互动图景：“临”是从上对下的视角，讲的是如何领导、教化、影响他人；“观”是从下对上的视角，讲的是如何观察、学习、自我反省。这两卦的智慧，不仅适用于君臣、官民，也适用于企业中的管理者与员工，家庭中的父母与子女，乃至我们内心中“理智”与“情感”的关系。

临卦 (䷒)：君临天下，教化万方

临卦的卦象，下卦为兑（☱），代表泽、悦；上卦为坤（☷），代表地。大地高高在上，而泽居其下，象征着上位者（地）亲临下位者（泽），并且是以一种使人喜悦（兑）的方式。同时，卦象是两个阳爻（初九、九二）从下向上增长，阳气渐盛，前途广大，这也是“大”的意象。

卦辞：“临，元亨，利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”

元亨，利贞：君王亲临天下，教化万民，这本身就是一件“元亨利贞”的大好事。
至于八月有凶：临卦是十二消息卦之一，对应十二月。阳气从复卦（十一月）一阳生，到临卦（十二月）二阳生，再到泰卦（正月）三阳生，不断增长。而到了八月，是观卦（☴☷），阳气消退，阴气增长。这句爻辞以自然节律为喻，深刻地警示我们：任何盛大的局面都不会永恒，必须时刻保持警惕，看到衰退的必然性。

《大象传》曰：“泽上有地，临。君子以教思无穷，容保民无疆。”

君子看到泽上有地的景象，应当效法它，做到两点：第一，教化、引导民众的思想无穷无尽；第二，包容、保护民众的疆界无穷无尽。这为“临”的领导行为，定义了“教化”与“保护”两大核心任务。

临卦的启示：领导的艺术

以德服人，感化而临：初九、九二爻都强调“咸临，贞吉”。“咸”是感应。领导者要用自己的德行去感化下属，让他们心悦诚服地追随，而不是用权术和威势。这是最吉祥的领导方式。
警惕“甘临”：六三爻“甘临，无攸利。既忧之，无咎”。用甜言蜜语、小恩小惠去领导下属，是没有任何好处的。如果能认识到这种做法的危害，并加以改正，则没有灾祸。这批评了那些靠“收买人心”来做管理的领导者。
坦诚相待，放手授权：六四爻“至临，无咎”。“至”是坦诚、极致。领导者能以最坦诚的态度亲临下属，没有灾祸。这说明，真诚是最好的领导力。
智慧的领导：六五爻“知临，大君之宜，吉”。“知”通“智”。作为最高领导者，必须用智慧去领导（知临），这才是“大君”应该做的，是吉祥的。这要求领导者不能只凭感觉或经验，而要靠学习和思考。
敦厚之临，回归根本：上六爻“敦临，吉，无咎”。在领导生涯的最后阶段，回归敦厚、仁爱的本心，是吉祥的。这是一种功成身退、返璞归真的智慧。

观卦 (䷓)：自我审视，见贤思齐

观卦的卦象，下卦为坤（☷），代表地、万民；上卦为巽（☴），代表风。风行地上，周游四方，象征着巡视、观察。同时，它也是临卦的颠倒，是从民众的角度，去观察在上的君王。

卦辞：“观，盥而不荐，有孚颙若。”

盥而不荐：这是古代祭祀的一个场景。在献上祭品之前，要先举行“盥”礼（洗手），以示庄重。但洗了手，却还没献上祭品。这比喻观察的重点，不在于形式，而在于内在的虔诚与庄重。
有孚颙若：内心有诚信（孚），外在表现为庄重、肃敬地仰望（颙若）。这描绘了民众或下位者，对于值得尊敬的上位者，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充满敬意的观察。

《大象传》曰：“风行地上，观。先王以省方，观民设教。”

古代的君王看到风行地上的景象，就效法它，巡视四方（省方），观察民情（观民），并根据观察的结果来设立政教（设教）。这指出了“观”的最终目的——为了更好地“设教”，即改善管理和治理。

观卦的启示：学习与反省之道

童观：初六爻“童观，小人无咎，君子吝”。像儿童一样，天真、幼稚地观察事物，对于普通人（小人）来说没什么，但对于君子来说，则是有害的。这说明，观察不能停留在表面，必须有深度和思考。
窥观：六二爻“窥观，利女贞”。从门缝里偷偷地看，这是女子的正道。这比喻，在位卑、视野受限的情况下，通过有限的渠道去观察，虽然格局不大，但只要坚守正道，也是有利的。
观我生，进退：六三爻是全卦的核心。它要求我们回过头来，观察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（观我生），并以此来决定未来的前进还是后退（进退）。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反省精神。向外观察，最终是为了向内审视。
观国之光：六四爻“观国之光，利用宾于王”。观察一个国家的文治光辉，有利于去当君王的宾客。这说明，要善于发现和学习一个组织、一个国家的优点和长处，并积极地参与其中。
观我生，君子无咎：九五爻，作为被观察的君主，他也要“观我生”，反省自己的行为。君子能如此，自然没有灾祸。这说明，领导者也要时刻接受他人的观察和审视，并不断自我反省。
观其生，君子无咎：上九爻，在最高位，观察天下所有人的生活。君子能如此，没有灾祸。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利害的、悲天悯人的宏大观察。

结语：领导与被领导的良性互动

临、观二卦，共同揭示了一个健康的组织中，上下级之间良性互动的模式。

领导者（临）：要亲临下属，以德服人，真诚教化，并时刻保持“至于八月有凶”的警惕感。
被领导者（观）：要心怀敬意地观察，学习先进（观国之光），更要反省自我（观我生，进退）。

最理想的状态是，领导者在“临”下的同时，也在“观我生”，进行自我管理；被领导者在“观”上的同时，也在积蓄力量，为将来的“临”做准备。这种上下同观、共同反省的氛围，才是一个组织长盛不衰的根本。下一讲，我们将学习噬嗑、贲二卦，探讨在社会组织中，“法治”与“文饰”的刚柔并济之道。